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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展规划司司长。
  主要从事发展战略、中长期规划、经济结构等方面的规划编制与政策制定工作。
  参与了《九十年代国家产业政策》、《汽车产业政策》、《水利产业政策》、《当前国家重点鼓励发展的产业、产品和技术目录》等几部国家产业政策文件的研究起草工作。参与或组织了《“九五”计划和2010年远景目标规划纲要》、《“十五”计划纲要》、《“十五”城镇化重点专项规划》等中长期规划的研究编制工作。
  主要著作有《中国的产业政策──理念与实践》、《产业结构问题研究》、《“十五”城镇化发展规划规划研究》等。

杨伟民司长在2004深圳发展论坛上的演讲

杨伟民
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展规划司司长

  现在全国和各地区都在研究制定“十一五”规划,对下一步怎么走,各方面有一些分歧。我讲讲个人的看法和体会,不一定对。我从一些案例谈起。

  第一个问题,印度从1990年到2003年,服务业占其GDP的比重上升了10个百分点,工业比重不变,还是27%。印度的服务业在这13年当中对GDP的贡献份额达到60%。中国正好相反,中国是制造业或者准确说是第二产业占GDP的比重上升了10个百分点,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份额是60%。这是否说明了一个道理:过去的“克拉克定律”开始失效了。因为“实证经济学”或者“产业经济学”都讲过,一个国家的产业结构演进,必须遵循从第一次产业向第二次产业、再向第三次产业演进。而印度是在工业化水平不高的情况下,服务业发展很快,比重提高。

  我国发展速度很快,但我们的技术水平并不是很高。最近这十几年,也就是90年代以后,中国的高技术产业发展非常迅速,已经占到中国出口总额的25%。中国的技术水平或者发展阶段是不是一下到了最后的一个阶段呢?也就是高新技术产业阶段呢?我们的农业劳动力还占50%。虽然技术水平最近二十年有很大的提高,但是还有很大差距。根据实证经济学的定理,工业结构的演进一般要从轻纺工业,到原材料工业,然后是机械、电子、信息等。我国的结构演进也没有遵循这个定理。这也就说明过去的经济学定律开始失效了。

  过去,我们无论是搞革命还是搞建设,都反对过“教条主义”。现在我们也不能简单地从书本出发,不能简单地采取根据经济学上的一些经验定理,推导出我们处于什么发展阶段,然后提出在这个发展阶段要发展哪些产业的思路。我们往往用一些数据进行国际比较,包括现代化指标、小康指标,之后,得出我们处于这样一个阶段,然后在这个阶段要大力发展这个,大力发展那个,再确立一条方针,再用这个方针,制定一些政策,向这个方向倾斜。我觉得,这种思路和做法会带来很多问题。

  第二个问题,也是从一个案例说起,与第一个问题有关系。我国有一家公司,为美国一些企业进行“数据处理”,把会计账本通过互联网传到中国这家公司,这家公司进行数据加工和整理,达到美国的规范要求,再通过互联网传回美国。这也就是通过互联网把数据传过来,然后中国这家公司加工以后,再通过互联网把产品卖出去。这是个案,我们的普遍做法是,进口资源加工后再出口。如我们大量进口氧化铝,在中国电解,形成铝锭,然后再用船把这些铝锭运出去出口。这是全球化过程当中我们普遍从事的一件事。这两个案例,从本质上讲是一样的,都是有初级产品进口、加工、运出去。区别是:一个是通过互联网,一个是通过大海和船舶;一个主要是消耗电力,一个主要是消耗智力;一个是属于制造业,一个是属于服务业。这是两种不同的发展模式。我要说的是,在全球化的条件下,我们要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?

  印度服务业为什么发展这么快,中国高技术产业为什么发展这么快?这是由于经济全球化的大趋势,导致过去那种按产业分工为主的国际分工,演变成为产业分工与生产过程某一个环节的分工相结合。过去的产业分工是,英国让印度生产棉花,然后运到英国进行纺织加工。日本也是这样,进口矿石、焦炭,然后冶炼,卖出钢材,再往上延伸,生产出汽车,再卖出去。印度50%的服务业,并不都是为印度人生产的,中国50%的第二产业,也绝不仅仅是为中国人生产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是不是一定还要按照过去的道路,走先工业、后服务业,先轻纺工业,再重化工业呢?这是值得我们深入研究的问题。是不是所有的重化工业产品都要在我国生产呢?去年,我们多进口了一些氧化铝,然后又多卖出去了50万吨铝锭,最后,我们多得到了9000万美元。但多得到这9000万美元,我们的代价是什么。它消耗我国大概75亿千瓦小时的电。这是什么概念呢?相当于去年全国缺电总量的15~20%。换句话说,如果我们不多出口这50万吨铝锭,我们电的缺口会减少20%,我们可以用这75亿千瓦小时的电生产其他的产品。

  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,我们不用再按照过去的“雁型生产方式”,一个阶段接一个阶段地向前发展了,我们可以直接跳到最后阶段。我们的高新技术产业只是承接国际产业转移的一个环节、一个过程。刚才提到的那个服务业的案例,也是承接了信息服务业中的一个环节,为什么我们能接过来,美国人为什么不干这种事,因为美国的劳动力太贵了,我们的劳动力便宜。我们便宜的主要是劳动力,资源并不便宜。我们现在的GDP占全球的4%,排全球第六位。但是,我们没有讲为此消耗了什么。我们的GDP是世界第六,但我们消耗水泥、钢材、排放的二氧化硫都是世界第一。所以,我们在考虑下一步怎么走,选择什么样的发展模式或者经济结构时,一定要从中国国情出发。重化工业也许是全人类不可逾越的阶段,但它不一定是中国必走的阶段。即便说是中国不可逾越的阶段,也不是每个地区都必须经过的阶段。我们现在的问题,恰恰在于所有的地区都认为自己都走到了重化工业阶段了,都要向这方面发展。

  第三个问题,我们究竟怎么去选择我们的产业,也就是在全球化条件下,我们要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?我一直认为,中国近20多年经济的成功,在很大程度上,是我们既能为全世界生产袜子,也在于我们能为波音公司生产飞机的机翼,为IBM组装电脑,为摩托罗拉组装手机。我们利用了我们最有优势的一些环节,全方位地参与了经济全球化。当然,我们不同地区的发展水平差距很大,各地的发展程度不同,但有些地区,的确是到了经济增长方式和经济结构该“脱胎换骨”的时候了。

  现在买一条领带,大家买的是什么呢?买的是“时髦”,买的是“设计”,买的是“身价”,即品牌。在一条领带中,过去意义上的制造业带来的附加值已经很小了,今后的趋势是还会越来越小。但我们现在干的恰恰是这个环节。我们把香港人或者法国人搞的设计传过来,然后缝纫制造卖出去。虽然写的是“中国制造”,但我们得到的利润很少。福建有一家生产锄草机的企业,贴国外的品牌,尽管100%的国产化,但中国只能得到10%,剩下的附加值都被外国人拿走了。这种例子非常多。东莞有家企业,年出口30亿美元,政府一年仅能得到1500万人民币的税收。我觉得,发达地区应该向上走,不能再简单地干现在这种贴牌生产、加工贸易和简单的组装。这些环节,还要干,但是可以转移到中西部地区去。我们不要把思路限定要选择哪类产业上,要选择和促进附加价值最高的一个或几个过程或环节。

  第四个问题,广东和湖南文化产业的比较。广东地区生产总值是13625亿,湖南是4638亿,广东是湖南的3倍,但服务业中的教育文化艺术及广播电影电视业的附加值,湖南是220亿,广东是265,两省差不多。就是说,总量看,广东比湖南多两倍,但文化产业只多40多亿。湖南的电视、报纸、出版的图书不是全为湖南人生产的。这是不同的产业结构,湖南人有湖南人自己的优势,广东也有广东的优势。我们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?在制定规划和政策时,很多地方把自己当作了一个“国家”,经济总量、产业结构、城乡结构等等,都要自求平衡。我国有一个市,进出口不平衡,出口小于进口,这是很正常的。但该市的思路是,要进出口平衡,为此,就要多出口,出口些什么呢?就只好搞制造业。这是非常不正确的,一个省不能自求平衡,一个市不能自求平衡,甚至一个区域也不可能自求平衡。

  美国、日本、欧洲一些国家,都是发达国家,但这些发达国家,发达地区的城市化率能达到70%甚至更高,但这些发达国家的欠发达地区,城市化率只有40%,跟中国的平均水平差不多。美国已经工业化了,日本也工业化了,但工业化国家并不意味着所有的行政地区都工业化。日本多数的县还是以农业为主的,还有的地区就是以生态为主,如果把中国的三江源生态区搞成工业化地区,对全体中华民族是一场灾难。所以,一个地区产业结构不能自求平衡,重化工业更不能自求平衡。一个地区不能说自己的产业结构过轻了或者过重了,只要发挥自己的优势就是合理的结构,不能人为地去追求重化工业的提高,这是非常危险的。

  现在少数城市已经深感人口压力是最大的压力,超出资源环境的承载能力了。怎么办?人口压力与经济增长是一对矛盾。要增大GDP,又发展那些恰好适合低素质劳动力进入的产业,人口当然要进来。农业社会为什么人都是分散居住的,因为,农业社会,耕地是人们的就业岗位,耕地是分散的,所以人的居住也是分散的,人是随着耕地走的。工业社会,就业岗位是工业和服务业,工业和服务业都是集聚型的,所以人口的居住也是集中的。而且,一个地方形成一定的产业集聚后,其他企业也会过来。因为这个区域的交易成本最便宜,即使传统意义上制造业成本高一些,也愿意过来。乡镇企业的生产成本可能最便宜,但它的交易成本非常高。所以企业都跑到东莞、苏州扎堆来了。人也必然要跟着企业走,虽然有些行业是“无人化”了,但是更多的行业还是做不到。人不能搭着飞机来上班,就必然要到这儿来居住。劳动密集型的缝制领带的企业来了,人也就过来了;企业过来的越多、GDP越多,但人也就越来越多。这是挡不住的。

  但是,过去我们考虑经济增长时,往往不考虑人的问题。人不仅有一双手能创造GDP,还有一张嘴要消耗,会污染,还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。所以,在一些人口和经济已经比较密集的区域,要有所限制,不能再盲目发展了。这些区域,把所有的地方都变成水泥地、变成工厂,这是我们要追求的目标吗?

  我们不仅要考虑经济、人口的问题,还要考虑当地的资源环境是否能承受。如果一些地区的水价,完全按照市场成本和生态成本核算的话,那些地区靠饮水和超采地下水发展的钢铁,汽车业,都会倒闭。现在的问题是,一方面要给一些地区解决跨区域调水问题,另一方面,还要再布局工业项目。既然没有水,发展工业还要引水,把这个工业项目布局到其他地区不更合算吗?我们只考虑汽车厂来了以后会有GDP,但却没有考虑汽车厂来了以后,人也会来,水的问题、电的问题、污染的问题、交通的问题也会来。

  我曾说过,国家间的发展,一靠科技,二靠区域。一个国家的竞争,其实就是几个区域之间在竞争,并不是一个国家所有的区域,都能参与国际竞争。日本有竞争力,但它的一些“地方城市”根本没有竞争力。一个有竞争力的区域,不应该仅仅成为打工者的“打工地”,还应该成为“人类的家园” 。一个区域的竞争力不可能建立在大规模的、长期化的、流动着的打工者的基础之上。

  再讲两点。现在我们讲 “既快又好”的发展,我个人认为,不同的地区,要考虑好二者“孰轻孰重”。“既快又好”有时是矛盾的,因为,转变经济增长方式,势必影响到经济增长的速度。在不同区域,在发展的不同阶段,应该把什么放在第一位,把什么放在第二位。我个人认为,有些区域应该把“好”放在第一位。一个地区,如果超出了资源环境的承载能力,“快”的边际成本将越来越高,而且,边际成本也不是自己承担的,会转移到其他地区。从全国看,增长8%或者比8%低一点可能会更好。一旦增长达到9%或者9%以上,多增的那一个百分点的代价是非常大的,也不值得。我们可以提前实现翻两番。但是,提前翻两番会怎么样?现在的“翻两番”与过去那个“翻两番”的含金量不同。过去的翻两番,增加的一块钱,现在必须增加四块钱。如果增长方式和经济结构没有任何变化,那就意味着过去我们消耗一吨煤,现在要消耗四吨煤,过去排放一吨污染物,现在要排放四吨污染物。我们的增长方式和经济结构,没有太大的变化,去年增长方式甚至进一步恶化了。所以说,在这种情况下,多增加一个百分点的速度,代价太大、难以为继、不可持续。

  再讲一个观点,要拓展农业功能的认识。大城市周边地区的农业,发达地区的农业,已经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生产农产品的产业了,它还是绿色产业,是环境产业,是景观产业。尽管这些地区的农业本身不赚钱,但它给这个区域的人民带来的环境价值、景观价值、绿色价值是难以计算的。很多发达地区都说,我这个地区的农地转为非农产业能创造很多GDP,比中西部地区高很多,应该让我这个地区的农业转为工业用地,让中西部地区的农业生产粮食。这是常识,大家能够算出来。但这就是现代化吗?现代化就要把本辖区的农地、绿色空间都消耗掉吗?我觉得不是,如果这样,眼光太短浅。我们应该考虑得更长远一些。一个地区长久的竞争力,应该是能够成为“人类的家园”,如果没有了绿色空间,能成为“人类家园”吗?

  对深圳的情况不是很了解,主要是从全国角度考虑谈的一点个人意见。说的不对,请大家见谅。谢谢!